我的爺爺奶奶
「阿嬤,我回來台灣已經肥了三公斤了!」我一邊吃飯一邊苦笑著跟阿嬤說。阿嬤的回答總是永遠的那一句「沒關係拉!胖一點才好看啊!」十足應證了那句「有一種餓,叫『阿嬤覺得你餓』」的網路迷因。
我的爺爺奶奶已經八十四歲了。不過說實話,那個民國27年只是身分證上面寫的,也有可能是錯的。因為阿嬤說古早時代,人們都會晚報戶口,所以沒有人真正知道,他們實際上到底是八十三歲還是八十五歲,甚至他們真正的生日是幾月幾號。
可愛的是,他們還是很認真地表示自己屬虎。年紀多大,其實都不影響他們現在閒暇時,侃侃而談以前的日子。就像今天我在提醒阿公吃飯前要洗手,他卻一邊往廚房走去一邊說著,「那是你們現在的年代比較注重衛生,以前在田裡工作的時候,我手上都是土都在吃飯了!」然後一邊洗完手,一邊從廚房晃回客廳,準備開動。
本來這次回台灣,還打算帶阿公去東部的蘭嶼和綠島,我還興致高昂地看了好多家飯店的網站。誰知道疫情突然在五月中爆發,這個爺孫旅行計劃被打個措手不及,只好繼續延後了,然後我就在家當一隻妥妥的米蟲。
阿嬤在煮飯的時候,我不是去廚房看她切菜,就是在客廳看電視。我不在台灣的時候,總是想著,回台灣時我可以露一手煮飯給他們吃。但是每次一回到台灣,總還是喜歡等著阿嬤把好吃的飯菜送上桌,因為那是自己在丹麥時,都吃不到的、阿嬤的味道。看著阿嬤精挑細選著那些比較嫩的地瓜葉,說著要怎麼煮才能讓已經沒有牙齒的阿公吃得下去,我不禁好奇起阿嬤說的,以前戰爭沒東西可以吃、都吃蕃薯籤過日子的年代,究竟長什麼樣子。
阿嬤說自己小的時候,曾上過幾年的日本小學。但很可惜,小時候家裡窮,所以沒有畢業。阿公也常常在我面前驕傲地說自己可是國小畢業的喔,所以,字多少都看得懂一點,只是不會寫。阿公說台語歌的字都比較簡單,所以他比較會認。從以前開始,阿公就常在看著電視上第一百台以後的唱歌頻道時, 跟著卡拉ok的字幕,一字一句地唸著歌詞,而阿嬤則是在遇到自己會唱的歌時,也都會跟著旋律哼著。我們真的應該誠摯地感謝這些歌唱電視臺的存在,讓爺爺奶奶還能活動活動腦袋。
如果我有回家的話,阿公就會在遇到不懂的字時,拉著我問那個字是什麼、台語怎麼念。雖然現在阿公比以前還少看歌唱節目了,但當他遇到不懂的字時,還是會像好奇寶寶一樣再三地問我。有時,連我也不知道某個字的台語怎麼唸時,我也會上網查,然後再告訴他。也因為阿公重聽的關係,我都要用吼的,才能讓他聽清楚我念的那個字發音是什麼。
每年回台灣,我都覺得阿公阿嬤真的一年一年地在變老。以前還有牙齒的阿公,現在兩頰凹凹,只剩前面的牙齒堪用,所以菜都要煮得很爛,他才吃得了。阿公也因為之前動過刀的關係,現在出入都得包著成人紙尿褲(咦?阿公要是知道我把他的秘密說出來,不曉得會不會生氣氣哈)。阿嬤的身體也差了很多,從她已經沒有體力再去養雞養鴨就能看得出來。雖說阿嬤從以前就不太能出門,因為她有三高且會暈車,也不太能走路,但她現在卻還多了氣喘和背部帶狀皰疹康復後的後遺症(神經抽痛)。所以我也時常想,自己是不是應該多多珍惜跟他們相處的時間,好像不該一直那麼喜歡跑得那麼遠。
但有時,跟他們相處,還是挺累人的。像是最近我因為疫情期間,哪兒都去不了,每隔一天我就要像上班一樣,定時去看他們。不然的話,他們就會打電話來,問我什麼時候要回去、有沒有要回家吃午餐。前幾天,我就因為被他們不斷地提起要不要住在彰化的問題,而搞得很厭煩。即使我知道他們是好意,想要我多花點時間陪他們,但我當下還是很生氣,覺得他們為什麼要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,所以就很大聲地對他們回話拒絕。雖然我事後有點懊惱,但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。後來,他們似乎也知道我現在已經習慣住在台中家了,而住在彰化的話,我會因為作息不同,還有生活習慣的差異,覺得不自在。所以之後每次回去拜訪他們時,他們便沒有一直叫我住在彰化。
最後我悟出的心得是:跟老人家溝通其實真的不簡單,你最多就只能指望他們多少能聽進去一點。因為他們都這把年紀了,你叫他們改,他們也改不了。我們常常自以為對他們好的建議,如果不能好聲好氣地說,通常只會弄得雙方互相生氣。除非真的是事態緊急,否則我通常不太會對他們的生活習慣指手畫腳。
再一個多星期,我就又要去丹麥了,這次回去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回來。雖然我都說,我在台灣真的是沒事做到快要發霉。但當我想到,自己要離開時阿公阿嬤一定又會很捨不得,就像我以前每次寒暑假結束後拉著行李要去中國時,阿公阿嬤都會走出來到門口,目送著我們的計程車離開然後偷偷掉淚。每次到那個時刻,我都會很難過、很捨不得他們地流下眼淚。雖然我不知道自己這次能不能忍住不哭,但我知道,我之後每隔一兩個禮拜就要打通電話回來和他們聊聊天,不能再像之前一樣,出去像丟掉,回來像撿到了。